案例内容
【案例背景】
戒毒人员马某,1970年出生,小学文化,未婚,无业,因吸毒被当地公安机关决定强制隔离戒毒2年。在接受强戒6个月后从外所转至我所,后在生活卫生大队接受戒治。吸毒史近20年,多次自愿戒毒和强制隔离戒毒,解戒后操守时间为7-30天。在本案例中通过课堂化教育、个别教育、辅助教育、亲情帮教和后续照管等综合性教育矫治手段使马某解除强戒后保持操守150余天,超过其以往操守记录。
【案例基本情况】
笔者第一次关注到马某(以下化名:马辉)是在一堂以自立自强为主题的思想道德课课堂上,一名中等身材、目光有神的戒毒人员进入我的视线。他积极举手,发言也很有自己的主张,经询问,我知道他叫马辉,同时也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手指。下课后当戒毒人员列队走过我的身边时马辉对我说:“老师,我挺喜欢听您的课。”我心里挺高兴但表情淡然:“真的假的?忽悠我的吧?”“老师,我说的是实话,哪……哪儿会忽悠您呢?”马辉听到我的质疑,急得面红耳赤。我微微一笑,拍着他的肩头说:“刚才是句玩笑话,说真的,你喜欢我的课我很高兴,谢谢你。”马辉急迫委屈的表情略有放松,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紧跑几步去追赶落下的队伍。 课后我调阅了马辉的相关档案:16PF测验显示:恃强、世故、敢为等因子分偏高,敏感因子分偏低,表明其好胜心、支配欲较强,处事精明老练,敢作敢为,富于冒险精神,同时感情较丰富。SCL-90测验显示:各项测验指标均在正常值范围内,表明其总体心理健康状况较好。通过向其所在大队民警了解情况,发现马辉组织能力较强,遵守所规队纪较好。同时民警也反映:马辉入所至今没打过亲情电话,也没有家属探访。马辉性子比较急躁,还有些“傲”,平日喜欢独处。 第二次接触马辉是在半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当我经过戒毒人员餐厅时马辉低声说:“老师,看您屋里有把吉它,能借我弹弹吗?”我问:“会弹吉它?”“嗯。”马辉有点不好意思。“吉它可以借你,但我要先听听你的水平。”就在餐厅里马辉一边调校琴弦,一边自言自语:“好几年不弹,手都生了。”一曲低缓悠扬的《爱的罗曼丝》从他手中飘荡而出,其他戒毒人员一片掌声。如果不在现场,真难想象这优美的曲子会出自这样一个“两臂刺青”的吸毒人员之手。只是突然间一个明显走调的琴声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马辉摇摇头,自嘲地说:“因为吸毒少了截手指,连吉它也弹不成了。”原来他左手的小指缺失使得很多吉它指法无法弹奏。我试探着问:“这么灵巧的一双手,可惜了,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吸毒,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看来他不想多提过去,我问:“队里文体室里有吉它为什么不用?”“弦断了,没法弹。”“这样吧,你先弹着我这把吉它,回头我买一套弦给你。”马辉很高兴“太好了,谢谢您!”周末我买了一套吉它弦。当把琴弦递到马辉手中打开包装时,他瞬间的异样表情也逃不过我的目光。“怎么了,弦不对?”“没事,能用就行。”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这才知道马辉平日习惯弹奏钢制的民谣琴弦,而我买来的却是尼龙制的古典琴弦,对于吉它手来说两者区别较大。马辉一边向我解释这其中的原委,一边连声说:“都怪我,当时一兴奋没跟老师说清楚,尼龙弦也能用。”我坚持说:“既然弹琴就用最顺手的。”一周之后当我把一套钢制琴弦再次放到他手中时,马辉说:“谢谢老师,没想到您为了我这么一个吸毒的跑了两趟。”我说:“在我眼里吸毒的也是人。因为你们和毒品“战斗”得那么辛苦,才更需要别人的支持呀。”只是这一句,一向爽朗硬气的马辉眼圈红了。 出于职业敏感和兴趣,笔者在大队民警教育戒治方案基础上增加了:进一步建立尊重、信任的矫治关系,发挥其才艺特长,综合运用多种手段,尤其以亲情帮教为突破口,强化马辉的戒毒意愿与信心。 从那以后,经过他们大队的宿舍经常会听到吉它声,或浅唱低吟,或高亢怒吼。我时常驻足去感受琴声之外的生命故事,也知道此时他敞开心扉的时机已然成熟。就这样,只要时间允许,我经常会和马辉聊会儿天,在宿舍里、在餐桌旁、有时就在台阶上。他身后的故事也渐渐清晰:小学毕业就不再读书,13岁开始“混社会”,凭着一股子狠劲儿和仗义得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也在圈子里有了一定的威望。马辉家境不错,父亲传统正派,在家排行最小的他很受家人疼爱。在一切看似顺风顺水的时候,马辉染上了毒瘾,这一吸就是将近20年。尽管这期间曾自愿戒毒或被强戒十余次,可是按马辉自己的话来说,“那都是为了应付老爷子(父亲),自己根本就不想戒。”正是在这吸了戒,戒了吸的反复中,不但将自己积攒的百万家产挥霍一空,和家人的关系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脾气暴躁的马辉受不了父亲的劝说与责骂,情急之下挥刀砍下自己的左小指,从此父子几年没有来往。 马辉膀大腰圆,看似一个粗人,其实粗中有细,从小就喜欢弹吉它,在当地还拿过奖。马辉上学不多但爱看小说,在我借给他的小说里,他最喜欢的是《基督山伯爵》,因为善恶有报的结局。 我问马辉这次戒毒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说:“来戒毒所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人很多事。以前外面那些朋友“辉哥长,辉哥短”地围着我,出了事,真正惦记我的只有亲人!”想想家中七十多岁的父亲仍为自己牵肠挂肚,马辉痛心地说:“我哪里砍的是自己的手,分明就是砍的老爷子的心啊!”话到此时,泣不成声。 虽然马辉心中对亲情充满了渴望,但生性倔强的他却不肯主动打电话给亲人以求得谅解。年底所里邀请部分戒毒人员家属来所参加帮教活动。作为活动组织者的我很想利用这个机会给马辉一个促动。我找到马辉开门见山:“所里组织了个活动,需要你帮个忙。”“只要您发话,让我干啥都行。”我说:“想请你来曲吉他弹唱,一来表达我们对亲人的感恩,二来向家属们展示咱们学员的才艺,好吗?”马辉说:“我最喜欢《靠近我》,就试试这个曲子吧。”虽说是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他还是用心准备,习艺之余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反复练习。“眼中含着眼泪,虔诚的忏悔,镜中好忧郁的我像是真的犯了错,我也不愿去体会,那种苦涩滋味,又有谁能告诉我,该怎样去做…靠近我!安慰我!理解我!”活动那天,全体参加人员都是在泪水中听完这首曲子,因为他唱出了所有戒毒人员呼唤亲情的心声。 过了几天马辉难掩兴奋地告诉我:“老师,我给姐姐打电话了,她说家里挺好的,他们都等我回家呢!”闻听此言,我的内心感到一股暖流:就算是块儿石头也终有捂热的一天。 在临近解除强戒前的一段日子里马辉似乎对我有说不完的话,但更多的还是一句“这次想要戒毒。”我提醒他:“很多学员也都曾立下过戒毒的决心,结果却不太乐观,你想过困难吗?”马辉说:“为了家人,我不能再吸了。我觉得你是真心为我们好,以后再遇到烦心的事儿,就打电话找你聊聊。”我点头答应。 自马辉回归社会后,我们保持着定期的电话沟通。这里既有他重归家庭的喜悦,也有他不被亲人信任的苦闷,感受过他醉酒低吟的落寞,体味过他四顾茫然的纠结。电话里我进行了必要的情绪干预和行为指导,鼓励他坚持的勇气。据马辉讲述,他回归后最大的不适是和父亲、姐姐关系紧张,不被认可,由此往日的“朋友”成为抱团取暖的对象。回归社会约五个月后,马辉电话中承认酒后有复吸,后其电话停机,约半年后经其他渠道了解马辉在当地被强戒。
【案例思考】
本案例中戒毒人员回归社会后虽又复吸,但其操守保持时间大大超过以往,这其中的经验及反思仍值得总结。 一、“戒断率”是一个整体的概念,对个体来讲“操守时间”更易于量化戒治成果,增强戒治信心。一年也许有些漫长,但如果把一年分解为365天,对戒毒人员而言,操守保持的每一天就是戒毒生活向前迈进一步;对戒毒民警而言,操守保持的每一天就是戒治成果的积累。面对造成戒毒人员复吸的复杂因素,用量化操守时间比用简单定性是否复吸来衡量戒治工作成效会更加客观理性,也更能调动保护戒毒民警的戒治信心和工作积极性。 二、建立尊重、信任的戒治关系是提升戒治效果的前提。当互信、尊重的关系建立后,教育者的信息才可能真正被接收。有时甚至良好关系的建立就意味着教育效果的达成。在案例中马辉曾反馈说,当我第一次和他接触后说了一句“谢谢你”时,他觉得作为一名戒毒人员得到了人格上的平等和尊重。马辉个性有些“傲”,自尊心极强,但是通过“跑两趟买琴弦”和“才艺展示”,他感受到了尊重与信任,成为敞开心扉的关键。正是在这没有距离的沟通中,在理解、支持、信任地陪伴下,改变在他身上悄然发生。 三、把握民警与戒毒人员的关系。在戒毒场所民警的身份是执法者、教育者,与戒毒人员的关系是戒治关系。当戒毒人员回归社会后愿意主动联系民警交流思想,往往是基于信任和对民警人格魅力的认同,这时民警更多的角色是指引者、倾听者、陪伴者。笔者的态度是开放式接纳,但不忘民警的职业身份。案例中马辉回归后不久曾要宴请表示谢意,笔者婉拒。 四、戒毒人员操守保持既是本人戒毒意愿和信心的实践,更是其生活方式调整和家庭支持系统重建的过程。本案例中马辉最大的戒毒动力是亲人,但困扰也来自矛盾的家庭关系。从系统家庭治疗的视角来看,吸毒人员往往是其家庭扭曲互动模式的承担者和“替罪羊”。帮助戒毒人员及其家庭打破旧有的互动模式,以建设性的沟通模式重构家庭支持系统也是操守保持的重要环节。所以场所、个人、家庭,乃至整个社会戒治合力的进一步整合与提升,才是延长操守时间,进而戒除毒瘾的根本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