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内容
【案例背景】
戒毒人员阿来（化名）基本情况：男，18岁。因吸毒被公安机关决定强戒2年，在我所收治管理大队完成生理脱毒。阿来14岁辍学，16岁外出打工期间由朋友引诱接触到海洛因（烫吸）。当地海洛因较为泛滥，其父得知阿来吸毒后为断绝吸毒环境，带阿来到保定打工。阿来毒瘾发作，在独自赴京购买毒品返程途中被抓获。阿来到我大队后，表情木讷，沉默，汉语表达不流利，交流有一定困难。对被强戒的决定难以接受，时常喊着想妈妈，经初步教育疏导后情绪有所稳定。数日后阿来趁人不备，用手肘磕向窗台，试图自伤身体，被制止后经民警询问原因，阿来认为磕伤手臂就可以回家了。根据阿来的思想状况和现实表现，大队决定做好其心理疏解和思想稳定工作。
【方案制定】
笔者经和阿来谈话了解到其被强戒后内心充满了恐惧、后悔，加之身为少数民族，语言交流、生活方式的差异也造成了阿来对戒毒环境的极端不适应，不敢说话，不会说话，造成了内心的极度压抑，由于文化水平低，对吸毒违法行为, 阿来只认为吸毒是“好玩，大家都这样就跟着学。”由于阿来文化低，无法自行参与心理测试。故笔者将SCL-90的测试题逐一念给阿来，并以零个馒头是饿，四个馒头是饱的等级为例，引导阿来对各项症状分级自评打分。经测评分析：阿来总分达99分（0-4的5级评分），其中人际关系因子、焦虑因子、偏执因子得分较高。 同时采用树形人格分析方法了解其人格状况：笔触较轻，有断续，显示其没有安全感，不能适应环境，心理能量水平低。画面内容较贫乏，也符合其年龄特征、文化水平和家庭社会状况。树冠中有两根叶子稀少,树枝下垂的枝条显示了阿来在认知层面对自己状态的否定及情绪的低落。 对阿来心理评估显示：1.吸毒戒断期需心理干预支持；2.由于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对强戒环境的不适应加之语言交流不畅，内心压抑，甚至采用极端行为以求排解；3.由于吸毒被强戒，意识到自身行为的违法性后也对未来产生了迷茫。 鉴于阿来的心理状况，笔者经与阿来讨论，在征得其理解同意的前提下决定以沙盘游戏的方式开展心理矫治，每周两次，每次不超过50分钟,连续进行40次。施行地点在心理矫治中心沙盘室。同时辅助以读书、集体活动、体育运动和团体心理辅导等帮助阿来更好地表达自我、适应环境、规划未来。
【实施情况】
沙盘游戏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宣泄情绪、缓解压力；第二阶段：整合自我，挖掘自身潜力；第三阶段：发展自我力量并更好地适应环境。 第一阶段包括前四次，体现了阿来对沙盘游戏的适应过程。 第一次到沙盘室后，笔者向阿来介绍了沙盘游戏的操作流程，注意事项，让他对环境有了相当熟悉之后开始进行。历时35分钟，其中前30分钟阿来将沙具反复摆放又撤回，使用的沙具有房子、风车、教堂、家具、人物、动物、植物、佛像等。并自语道：“我不会玩儿”、“这不太合适”、“我没摆好”等，显示了阿来在第一次操作沙盘游戏时的紧张、焦虑、拘谨。在最后5分钟，阿来摆出名为“新花园”的作品（图1），并解释说这是“我和爱人（女友）在外面幸福快乐的生活。”作品中围栏、树木的使用，显示了阿来的封闭。未在沙盘中主动体现自己显示了阿来自我意识的薄弱。 第二次用时30分钟，主题是“快乐大海”（图2）。本次沙盘操作中有15分钟仍是沙具的反复置入又撤回（呈圆形摆放），作品中部有鱼、蛇、鸭子、蜥蜴、海狮等动物，示意为海。右侧有展翅的鸟，蜻蜓，意为渴望自由。经笔者询问“阿来在哪里？”阿来这才将一代表自己的人偶置入沙箱上部，表示“看海很快乐”。 本次沙盘操作，阿来仍显得拘束，沙具选取也是小心翼翼，但较第一次已减低许多。大海是生命能量的象征，显示阿来在关注生命能量的活力与自由，但由于内心能量较低，未能挖沙示海。 第四次之前，笔者组织全队戒毒人员进行户外活动，阿来唱了一首彝人歌手组合“太阳部落”的《让我们回去吧》。阿来沧桑深情的嗓音不但赢得了全体戒毒人员热烈的掌声，也让大家对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小伙子刮目相看，看得出那一刻阿来眼神中的开心和满足。 第四次，用时20分钟，主题“爱平安”（图3）。开始摆放教堂、房子、人物、树木等沙具，后撤回。本次摆放了观音坐像，阿来解释“观音会给我和爱人带来平安幸福”、“风车带来爱”。宗教性沙具的出现显示出阿来逐步开始探索内心精神层面，也是对平安幸福的渴求。 第二阶段：整合自我。来访者在沙盘游戏中，对自我进行梳理整合，挖掘资源，成长进步，共有24次。 第五次，用时20分钟，主题“小中市”（图4）。操作过程较少犹豫，确定主题时仔细思考自认“开心”。最喜欢左侧自己的房子。中部面向右侧的人偶是自己。其余为朋友、姐姐。冰箱太大放不进屋子。 冰箱是储藏食物之物，在沙箱中醒目地摆放冰箱，显示出阿来获取支持力量的努力，同时也显示出阿来现实中人际关系的孤单。 第六次，用时20分钟，主题“小山”（图5）。制作过程没有犹豫，较流畅。“自己带狗去打猎”、“内心激动”、“狗既可打猎也可保护自己”。在这次中阿来第一次触动沙子，手触很轻。老虎、熊、蛇等凶猛动物呈现了内心的冲突，展翅之鸟与蜻蜓显示自由，狗的陪伴显示了内心的不安。轻触沙子说明内心能量虽还弱小但已敢于去触及自己的无意识层面。 第十一次，用时15分钟，主题“民族大学”（图7）。阿来解释：“自己上学到三年级，当时看到别人穿的好，就想打工挣钱，现在后悔了，想上学。” 之前笔者了解到阿来喜欢爱情故事，就借给其海岩的小说《玉观音》。虽然阿来很喜欢，但因为文化低读着很吃力。可以看出阿来意识到自己文化水平低造成的障碍并力求改变。 第十五次，用时15分钟，主题“长途汽车站”（图8）。阿来解释：“我在售票，坐车回家”。笔者拍着他的肩头问：“想家了？”“嗯”阿来神色有些黯淡。 第二十次，用时23分钟，主题“火把广场”（图9）。阿来解释：老家有斗牛的习俗，作品中他带了头牛参加斗牛比赛，心里挺紧张，相信自己会赢。这是一个冲突的场景，但冲突又是限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作品显示阿来正用沙盘游戏这种可控的方式来表达内心感受和冲突，压抑得到了疏解。 第二十二次，用时20分钟，主题“安心戒毒所”（图10）。今日是大队探访日，阿来父母因路途遥远不能来探望，故在沙盘作品中表现了别人去探访自己只能训练。“有难过，就安心戒毒吧！”可以看出阿来通过沙盘游戏可以清晰表达自己的感受，情绪不再压抑。事后阿来告诉笔者：每一次沙盘作品他都会记下来，这样日子过得快了。阿来希望作品摆得再好些、再快乐些，尽管看到今天的作品心里有些难过。 第二十五次，用时18分钟，主题“好茶楼”（图11）。阿来解释：自己和朋友到茶楼看一老头儿变魔术，这样打牌就会赢，感觉到高兴也有紧张。作品中变魔术的老头儿是智慧老人的原型，可以看出阿来同样渴求得到外界的指引与帮助。 事后阿来告诉我：现在同本班其他戒毒人员关系不错，刚来时不敢说话，现在敢说话了。我借阿来的《玉观音》看了180多页，由于识字不多，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第二十七次，用时15分钟，主题“快乐的小海”（图12）。阿来解释，右侧是一片海，一看到海心里高兴，也有难过，因为曾经幸福快乐地和爱人生活。每次在沙盘中能看到亲人和爱人就很开心。 沙盘进行到此时阿来终于动手去触碰沙子，并开挖了一片海。尽管水面浑浊不清，毕竟自我内心的力量已经强大到敢于去碰触并面对自己无意识的内心。阿来告诉我《玉观音》看完了。杨瑞到处找安心，但安心走了，孩子没了，心里挺难过。通过文学作品，阿来体验了自己的情绪感受并能真实地表达。 第三阶段：自我力量提升并发展同环境的和谐关系。共有12次。 第二十九次，用时15分钟，主题“我爱妈妈”（图13）。阿来解释：沙盘左上角是妈妈和家，右下角是朋友在宾馆。“我拒绝了朋友的邀请，回家陪妈妈吃饭。”因为“到宾馆会吃喝、吸毒。毕竟是最好的朋友，拒绝了他心里高兴，也有一点儿难过。” 当阿来自我的内心逐渐强大后，他理性的分析能力也相应增加，同时面对毒品的诱惑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当然这个过程有些纠结，沙盘作品的十字路口也正是此种心态的呈现。 第三十二次，用时20分钟，主题“最美别墅”（图14）。阿来解释：作品中有妈妈、哥哥、嫂子和朋友，而自己没在作品中，感到“高兴也有难过”。笔者借意象对话技术引导阿来想象在这个场景下自己和妈妈、哥哥的对话。阿来说：“妈妈，我会在你身边陪你。”妈妈落泪了。哥哥说：“只要你改就好。”整个过程中，阿来内心感到难过。下周是大队探访日，阿来家人不能来所。同一天阿来参加了笔者组织的防复吸训练小组。小组中阿来积极表达内心的想法：“妈妈曾经劝自己别吸毒了，自己不听还骗她，想到这些心里难过，但现在对戒毒有信心了。 第三十六次，用时30分钟，主题“一定改变”（图22）。开始阿来解释：自己走错了路，来到了赌场，这里很乱还有毒品，想回到妈妈身边。笔者提示阿来：“如果意识到这是赌场，你会怎么调整？”阿来调整沙盘作品后解释：刚开始到赌场很激动的，但现在找到了一条回家的好路，路很远，也不一定会找到妈妈，但心里很高兴。笔者提示阿来沙盘游戏共有40次，还有四次结束。预设结束目标的目的是减轻分离焦虑，避免突然结束带给来访者的被抛弃感。 在防复吸小组训练中，阿来同样表达了远离毒品，陪在亲人身边的渴望。这里既有亲情感召的力量，更是阿来一段时间以来对未来的思考：“找到一条正确之路，哪怕艰辛。”笔者告之沙盘游戏临近结束。 第三十九次，用时20分钟，主题“给我快乐”（图23）。阿来解释：左上是车行，右上是酒吧，左下是戒毒所，等到自己离开戒毒所的时候不让过去的朋友来接，要让女友来接自己去车行上班，感到很开心。 笔者问“你知道将来要去干什么？”“对！”阿来坚定地回答。笔者提示还有一次结束。 第四十次，用时15分钟，主题“永远幸福”（图24）。阿来解释：右上是戒毒所，自己和朋友饭后去游玩，有人在卖草莓。离开戒毒所后再也不回去了。今日阿来参加全所运动会，从没玩儿过篮球的他主动报名参加投篮比赛。
【案例思考】
结束后，笔者同阿来一起回顾了四个月来的整个沙盘游戏过程，阿来评价自己：“自从沙盘游戏以来，以前不敢说话，整天想妈妈。现在敢说话了，也敢参加运动了，至于参加投篮比赛，不会可以学嘛！”说到这，阿来咧嘴笑了，黝黑的皮肤反衬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笔者对阿来在沙盘游戏中的整体印象是：人变得开朗踏实了，也开始思考未来。经SCL-90测试，阿来总分降为66分，人际关系因子、焦虑因子和偏执因子得分也有大幅度改善。在完成生理脱毒管理后，阿来转入康复大队进行康复管理教育。据该队民警反映，阿来到队后适应新环境较快，完成任务踏实。 对戒毒人员开展沙盘游戏矫治的反思： 沙盘游戏治疗非语言、重陪伴的特点非常契合性格内向、不擅表达的戒毒人员。在咨询师创造的自由与受保护的空间里，他们可以真实地表达内心，激发改变的力量。 针对阿来沙盘矫治进程近半，却始终没有触碰沙子，笔者内心曾有急迫和焦虑。经向笔者的督导师汇报案例，督导师提示笔者：来访者未触沙说明其自身能量还不够，改变是需要时间的。笔者作为咨询师产生了焦虑，这种焦虑会影响到咨访关系的建立。笔者意识到这种焦虑的背后是对自己的不自信，也有急于让来访者的改变来证明自己的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笔者的拯救情结在矫治过程中被激发。各种因素促成了笔者状态的不稳定。有了上面这些察觉之后，笔者的心态趋于稳定也更加体认到包容陪伴在沙盘游戏中的力量。 个体系统沙盘游戏治疗一般历时较长，对咨询师的能力及客观因素要求较高，在基层戒毒场所大范围推广存在一定限制。有鉴于此，笔者也曾尝试以团体沙盘游戏（10次为一周期）的形式增进戒毒人员的人际关系，取得了积极效果且效率较高。 （后附阿来沙盘游戏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