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内容
【案例背景】
戒毒人员张某，在入所的风险评估的谈话中问及过往经历时出现泪流满面的情况，情绪波动较大，且在谈话中了解到该人在外面曾经有自伤自残的经历，该人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方面是自己前后两段失败的情感经历导致的挫败感；另一方面是原生家庭中莫名的压抑感。后将该人作为开展个别矫治的工作对象，谈话的初期正值疫情下全所上下加班加点生产口罩的时期，鉴于该人的情况她当时只参与一些剪线毛的辅助性工作，没有安排上机（缝纫机）。
【案例基本情况】
张某，女，1977年11月生人，北京人，高中文化，离异。2014年（37岁）开始吸毒，当时因为男友吸食海洛因，听说可以使用冰毒戒海洛因，自己也接触到冰毒，也就是接触毒品初期多次割腕自伤；后来男友被强戒，期间两年的时间，偶尔2、3个月使用一次冰毒，后男友出来后，开始和男朋友的关系紧张，自己开始拿东西频繁使用，抽多的时候出现各种想死的念头，后吸毒玩牌欠下很多的网贷。后来和男友分手，认识一个有妇之夫，对方不吸毒，还帮她还了赌博的欠款，负责她的日常花销，两人保持婚外情人的关系，直到该人这次出事后失去联系。 该人入所心理测试《90项症状清单》总分251分，提示重度抑郁、敌对；《心理健康测查》提示躯体化＊＊，抑郁、焦虑、病态人格、兴奋均为＊。初次接触是在疫情下口罩生产的车间外，可能是该人的情绪积压很多，张某的讲述是比较主动的，并表示自己的人生是一路向下，不知道怎么会到今天的地步，尤其是原生家庭中，和父母的关系一直都有很大的问题，尽管是独生女儿，但是感受不到父母的爱，尤其是与妈妈的关系经常处于水火不容的情形中。 一、问题分析 在张某的讲述中，可以将她的负性情绪归于过往和当下两方面，过往，主要是归因于“情感生活不顺”和“原生家庭不和”两方面原因；当下，主要是一些人际问题。在逐步的了解中，不难发现她是一个任性、说话直来直去、做事自信强势的人，她并不能够接受别人的示弱，并且记仇，对人的评价常常是“非黑即白”，这样的性格导致她不会经营婚姻，即便将自己推到吸毒的道路上，也无法挽留住男友的情感，所以在情感问题上她注定是一个受伤、受害的角色；同时，与父母，尤其是母亲关系的不合，让她在情感受伤后找不到倾诉和疗愈的依托，所以才会有期间为情自杀的行为。其实，张某的原生家庭是健全的，并且她的童年生活也是幸福的，并且受教育程度尚可，只是家庭成员的关系复杂，她与父母的情感比较疏离而已，但可以感觉到父母对她还是感情深厚的，再加上还有一个14岁的女儿，事实上张某是具备一定的社会支持的，她吸毒是5.6年前开始的事情，吸毒史不长，如果该人可以改善和父母关系，觉察到自己所谓“一路向下”的根本原因，可能出所后可以不再复吸。 二、干预目标及方法 综合以上分析，引导张某释放负性情绪，转化负性观念，看清并理解自己的人生，反思吸毒的根本原因，是本案的干预目标。 张某的讲述中总会提及自己极其讨厌的人，无论是所内的不适应，还是过往的生活，都会让她将自己的不顺意归于这些自己讨厌的人。她有太多的情绪需要释放和转化，“萨提亚转化式系统治疗”模式的创始人认为“我们不必、有时候也不能改变外在的事件和环境，但是可以改变过去和现在负性生活经历对我们的影响”，并且认为“治疗通常必须在自我的层面工作才能带来痊愈和改变。”通过“家谱图”、“影响轮”等方法的运用，帮助张某增加自我觉察，并在觉察中实现负性事件及体验的转化，是本案例的主要干预目标及方法。 三、干预过程 第一阶段：个别关注 适应环境 第一次接触张某，就是一个所里关于入所人员风险评估的例行访谈，我按照问卷上的内容问一些该人的基本情况，问道该人是否有过自杀、自伤、自残的经历的时候，该人的情绪就开始激动起来，眼泪一直到谈话结束都没有停下来，一般情况下，刚入所的人会有一些情绪上的问题，但是张某的情绪反应让我感觉她应该不仅仅入所适应的问题，她手腕上的一道道疤痕，当初划下时都会是怎样的心情？ 再次谈话时，张某的心情依然很糟糕，她说希望自己发烧，这样就可以被一个人放在一个房间里了（疫情期间发烧人员需要隔离）。看起来你是在人际关系上面出现了一些问题,我说。她的回答是“我就是有很多看不惯的事情，我这个人又是那种有什么就会说出来的那种，在现在的环境中，有人告诉我说这样不行，我已经在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了。” 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具体追问了一下。“具体说就是，我们之前有一个一起来的（唐某），原来也在这个班，在安康的时候也在一起，我虽然不是很喜欢她，但是我已经对她很好了，她还和我表示很喜欢我这样的性格，但是班里人说她和别人说我一直以来总是欺负她，我就是不明白了，所以我前几天看见她的时候就有种想上前抽她嘴巴的感觉。”她提到的这个人是一个看起来很弱，似乎有点受气样子的，和张某一批入所的一个戒毒人员，从两个人的气场上感觉是---张某是一个会直来直去说话伤人的人，而唐某却是有种处处讨好委曲求全的感觉。我没有更多地和张某说事情中的是非对错，就是问了她“这件事为什么让她的反应这么大？”再后来的一次心理团体辅导中，两人因为同批，还出现在我的一个团体中，活动中唐某说到她觉得大家都不喜欢自己，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张某则明显表现出对她的反感，当时团体中的成员也都似乎倾向张某这方，我能感到那个成员被有意无意地孤立着。在这次活动后，我引导张某想想“一个对你并不会构成什么威胁的人，却引起你难以控制的情绪反应，可能你的情绪并不是对她一个人的，会不会生活中有和她类似的人和你之间发生过什么。” 第二阶段：情感经历 原生家庭 情绪疏导 家谱图 随着我们之间的熟悉，谈话的内容也开始丰富、具体起来，张某虽然是父母的独生女儿，但是她说和父母却亲不起来，她觉得他们不爱自己，尤其是自己的母亲，在外面时她和妈妈的关系经常出现剑拔弩张的情形，妈妈对她的话总是充满责骂，自己呢，掀过饭桌子，摔门而出更是不知道多少次。讲这些的时候，她边说边哭，她说“妈妈对任何人都好就是对我不好”。为了更好地了解她和父母的关系，在接下里的咨询中我借用了萨提亚家庭治疗中的“家谱图”这一工具帮助张某更好地梳理童年她和父母的关系。 张某从小在爷爷、奶奶家长大，奶奶生了六个孩子，爸爸老大，下面还有5个姑姑，奶奶性格强势，张某从小都会听到奶奶和姑姑们对妈妈的很多负面评价，妈妈和奶奶矛盾重重，自己从小都是和奶奶一家站在一面的，在奶奶身边就可以得到各种宠爱，上学的日子里要回到妈妈身边，因为姥姥是教师原因，自己就会被安排学钢琴、上课，这些都让年纪不大的她避之不及，所以童年充满了在奶奶家哭闹想要多留一晚的经历。在张某的眼中奶奶是朴实、善良、能干的；妈妈是挑剔、没主见、善良的；爸爸则是能干、仁忍、爱热闹的。爸爸家就是北京的，妈妈家原本是济南的，姥姥姥爷都是教师，姥爷文革被批斗自杀死了，妈妈是家里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妈妈下乡插队后辗转到北京，姥姥后来带着四个孩子再婚，新姥爷原来有7个孩子，但是似乎都不怎么往来了。图中人物的关系，最醒目的是张某的妈妈，她和姥姥、奶奶、以及张某的关系都是冲突的，和爸爸的关系偏于疏离，张某说好像爸爸有一段时间外面是有别的女人的，图中和张某妈妈关系比较好的是张某的女儿。这次家谱图的访谈后，我让张某仔细看看这张图，看看会有什么发现。我们一起发现和总结出：1、这个家谱图中有一些关系会重复出现，比如疏离的夫妻关系——爷爷和奶奶、爸爸和妈妈，再比如疏离的母女关系—张某和妈妈、女儿和张某；2、这个家谱图中的男人几乎都会出现情感的出轨——爷爷、爸爸、张某的前夫、张某后来的男朋友；3、图中的女人多强势，奶奶、妈妈、大姑姑、张某似乎都是家庭矛盾的制造者。 这次访谈后，我感觉张某压抑的情绪没有那么多了，在某些时候她给我讲起童年家里的情况时，还会有种幸福和开心的感觉，可能是一种时过境迁的释然，我问她的感受，她笑着说要是您也能和我妈妈这样聊聊就好了。但是尽管如此，张某说到出所后的生活还是极其不愿意回家，她说想到回家和妈妈一起，感觉比现在在所里还有压抑呢。 第三阶段：转化 提升心理能量 影响轮 经过前期对于家庭成员、家庭关系等问题的讨论，再下来的咨询张某情绪不再那么容易激动了，很多活动中还可见她的开朗和主动，谈及自身的婚姻和情感问题时也平和了很多，但是她依然不是一个容易原谅别人和放下过往的人，他和前夫相识于初中，有过一段懵懂的爱情，后来前夫不上学了，自然分开了，在这之后张某又认识了后面的男朋友，这两个男人在张某的眼中是类似的，都是有点坏、有点帅、仗义、有社会习气的那种男生，再次遇到前夫时，得知他不上学后因为“抢劫”在监狱待了3年，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在乎这些”并且“有格局”的人，她选择和前夫结婚了，之后有了一个女儿，但是婚姻生活并不和睦，她强势的性格，经常“好心”却给对方造成不满，两人经常打架。这期间呢，张某后来的男朋友因为贩毒背叛了7年，在监狱里给她写信，张某和自己的闺蜜会说关于这个男朋友的事情，自己也会用通信的方式和男朋友保持联系，结果闺蜜将张某和她分享的话都告诉了张某前夫，并介入他们的婚姻，抢走了张某的前夫。而后张某对前夫和闺蜜的怨恨自然是难以消除的，但是后来张某监狱里的男朋友出来了，两个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但是，接下里的问题是这个男朋友原来就接触过毒品，出来没多久就又开始使用海洛因，出于情感，张某开始和他因吸毒事情发生争吵，后来为了男朋友戒海洛因开始帮他找冰毒，并且自己也开始冰毒的尝试，这时的张某已经37岁了，其实她是戒毒所内接触毒品比较晚的戒毒人员，对于男朋友的帮助自然是无果的，开始使用冰毒的男朋友开始在外面胡来，滥交，这些张某自然是受不了的，于是自己也开始一个人沉迷冰毒，期间还试图自杀，手腕上留下很多的割痕，直到两人彻底分手了。分手之后的张某却没有和冰毒分手，频繁出入棋牌室，认识了一个有妇之夫，开始一段“被包养”的生活直到这次出事。对于过往的一切，张某自己的感觉就是“自己怎么就会一路向下，过到如此的地步。”后面的话题中她就少提到后来的两个男朋友了，而更多的是前夫，因为女儿的原因，其实前夫和自己的父母、女儿都联系的比较多，但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不曾放下对闺蜜的怨恨，所以无法和前夫心平气和。化解和转化是应对负性观点的可以方式，接下来我引导张某使用“影响轮”梳理并转化自己早年经历中的负性事件和感受，她列出18岁前对自己影响较大的5件人或事：1、奶奶；2、小学二年级姥姥家生活一段时间；3、假期结束后被爸爸、妈妈从奶奶家接走；4、要买头花，奶奶不给买自己打滚，后来姑姑给买了；5、初中时认识了前夫。 在这5件事中，存在负性感受的是第2、3件，首先，她觉得姥姥家的生活是枯燥的、冷淡的、遗憾的，经过转化她认为枯燥的也是有耐心的、去掉浮躁的、主动的；冷淡的也是清爽的、生活空间更大的、独立的；遗憾的也是丰富的、令人珍惜的、平和的，经过这样的转化后，她觉得其实尽管自己当时不喜欢姥姥家的生活，但是其实她倒是希望女儿有一个这样的生活环境，因为这是有利于孩子成长的，也就是说这是对自己长大后的生活有益的，如果自己当初能意识到这些，现在的自己可能会不同。其次是假期结束后被爸爸、妈妈从奶奶家接走这件事，她认为是伤心的、无奈的、可怕的，经过转化，伤心的也是可被激发潜力的、真实的、丰富的；无奈的也是和解的、不再以自我为中心的、仁慈的；可怕的也是坚强的、自我保护的、能看清楚自己的，经过这样的转化，张某感受到这件事情其实也是一件可以给自己力量的事情。 做完“影响轮”的转化，我们有谈到了让她不喜欢的人——抢走前夫的闺蜜、说自己欺负她的唐某、还有她现在班里的某些人员，她发现她们都有共同特点就是“装可怜的、小家子气的、搬弄是非的”，但是她也意识到其实这样的人身上也同时具备做事目标明确、易亲近、凡事放得下、简单实际的特点都是张某想要成为却做不来的，她开始更深地理解、接纳自己，恨和怨的情绪也不那么强烈了。 四、干预效果 （一）原生家庭，和母亲的关系开始发生改变 疫情期间封闭值班，我大概每隔一个月的时间会进所里连续执勤半个月，每轮进去都会特意找她聊聊和家人的打电话情况、通信情况，她说最近打电话听说妈妈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时，她说了一句“等我出去吧”，以往她这样的话，妈妈都会说“等你有什么用”、“你忙你自己的吧，用你干啥”，而这次妈妈轻轻地说了一句“嗯”，她惊喜地发现被妈妈需要的感觉是既甜蜜又心酸的。 （二）通过写信的方式和前夫就女儿的成长开始沟通 尽管在没有自由的情况下，但实际上张某给家里的电话是比她在外面还有频繁的，电话中感觉到前夫虽然和自己离婚了，但是可能出于女儿的原因，多于张某女儿和父母的求助都是有求毕应的，我们之前的“家谱图”、“影响轮”的一些讨论，都让她对自己的成长有所领悟，并开始担心和紧张女儿的成长，但是她觉得很多事情可能是需要前夫的付出和配合的，所以她写了长长的信和其沟通女儿的问题。 （三）人际问题得到一定的缓解 尽管咨询室里，每次张某走出的时候都可以比较开心，但是她的性格注定她是一个人际上是容易对人不满和失望的人，随后班里某些事情也可见她处理问题的简单、直接，但是后面的谈话中联系到她讨厌的人身上都会具有的共同特点的正面意义后，她都会平静些，并试图自我调节，将对外攻击的苗头一部分转为对内的反省和觉察。
【案例思考】
关于萨提亚家庭治疗的目标与戒毒的关系。 萨提亚对她所有治疗提出的基本的、普遍的目标主要聚焦在四个方面：1、责任感：帮助辅导对象成为对自身行为、感受、想法和期待更加负责的人，并且更有能力实现其内心的愿望；2、更好的决策：帮助者怀着更多的自我觉察，学会在情境、自我及他人之间做出更好的选择；3、自尊的提升：帮助辅导对象从本质上对自我和生活有更多积极的体验，这不同于自恋似的仅仅停留在感觉上的良好，而是自我层面一致的一种存在状态；4、内在自我的一致：一个人内在自我的和谐状态，它是与生命能量的和谐共鸣。 国内外对于成瘾问题的研究众多，《欲罢不能》一书的作者——纽约大学的教授，提出上瘾的行为是由2种因素叠加导致：1、某种行为或者物品能够释放多巴胺；2、成瘾者正好处于一个非常痛苦和令人焦虑不安的环境中，而后者有可能让一个人成为“成瘾者”。这自然不难理解毒品会更倾向于什么样的人。 由此可见，戒毒人员在戒毒治疗的过程中，其自身一个人行为、情绪、认知等问题的处理和解决对于回归社会后的预防复吸是远远不够的，能否改善自身生存的环境，不再处于痛苦和不安之中才是戒毒的关键，而对于戒毒人员个体而言这一问题的解决正是需要其自我的责任感、更好的决策、自尊的提升以及最终内在自我的和谐一致，作为家庭系统中的一个因素，其发生如此转变势必会带动其家人等社会关系系统的改变，这样才是彻底戒除毒瘾的可行之道。所以，“萨提亚转化式系统治疗模式”在戒毒人员身上的应用是一件有效、可行，并极具重要意义和值得坚持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