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内容
【案情简介】
杨某洪系出租车司机，初中文化，2006年3月12日，受老板指派送2名客人去遵义县（现播州区）乌江镇，次日才返回。老板共给了杨某洪50元报酬，客人没有给报酬。返途中，客人2次上货到后备箱。2次均是杨某洪开关的后备箱。 杨某洪称：一月后，遵义县公安局电话要求杨某洪协助调查时，才知当时客人上的货时炸药和雷管。公安局第二次电话通知协助调查时，将杨某刑事拘留，后被遵义县检察院指控犯非法运输爆炸物品罪。 一审判处杨某洪十年有期徒刑。其他人被以非法买卖爆炸物品罪、非法储存爆炸物品罪判处十五年、十二年。 肖宇律师为杨某洪上诉至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杨某洪无罪。二审发回重审。肖宇律师继续为杨某洪辩护，仍然提出杨某洪无罪。之后，遵义县人民法院裁定准许遵义县人民检察院对全案撤诉。再后，遵义县人民检察院对杨某洪作出不起诉决定，对其他案犯重新起诉。 在肖宇律师的免费帮助下，杨某洪获得国家赔偿。
【代理意见】
肖宇律师认为，杨朝洪在本案中无罪。因为认定其有罪的指控证据不充分、不确实，根据指控证据得出的结论不具有排他性(唯一性)，应当判决杨某洪无罪。 具体理由如下: 一、本案的焦点——杨某洪对所拉货物实际上是爆炸物品(炸药和雷管)是否明知 一审认定杨某洪“应当知道”装运的是爆炸物品的理由是：“被告人唐某会等人将炸药、雷管装上车时是白天，包装箱上有醒目的‘炸药’二字，被告人杨某洪打开车子后备箱，守在车旁待爆炸物装完后 关闭后备箱，至此，基于被告人杨某洪接受教育的程度和认知能力，被告人杨某洪应当知道装运的是爆炸物品。”[（2007）遵县刑初字第404号《刑事判决书》P11第8-14行] 一审的逻辑是：因为（1）装爆炸物上车时是白天，（2）包装箱上有醒目的“炸药”二字，（3）是杨某洪打开和关闭的车子后备箱，（4）他人装爆炸物上车时杨朝洪守在车旁，（5）杨某洪具有相应接受教育的程度和认知能力。所以，杨某洪应当知道装运的是爆炸物品。 问题在于： （一）包装箱上的“炸药”二字是否真的“醒目”？ 一般地说，判断字是否醒目，应当具备如下条件：（1）字形要足够大。（2）与别的字的字体不同。（3）比别的字的规格要大。（4）颜色比放在一起的字要刺眼。（5）字在醒目位置。 试问： （1）一审出示了同类的爆炸物原包装箱吗？[没有！] （2）如将该包装箱放在后备箱从侧面关后备箱，不是特别注意会知道是爆炸物品吗？[但一审没有查明] （3）包装箱上除了“炸药”二字，还有字吗？[有] （4）和其他字的位置如何？[并排] （5）并排是哪些字？[“岩石膨化硝铵炸药”] （6）和“炸药”并排的字的字体和“炸药”的字体一样大吗？[一样大，即不醒目。] （7）“炸药”二字和并排的其他字的颜色是否一样？[一样，都是红色，但红色字体还有一行是炸药规格，即不醒目。] （8）“炸药”字形有多大？[高约4厘米，宽约3厘米，即不算大，亦即不醒目。] （9）“炸药”二字在包装箱上哪个位置？[在两个侧面，即包装箱正上面没有炸约字样，而是草绿色的“通过ISO9001质量体系认证”] （10）包装箱上是否正面、侧面、上面都有“炸药”二字？[不是。只在较长的两个侧面印有“岩石膨化硝铵炸药”。在右上角并排印有比“岩石膨化硝铵炸药”约大的红色商标图案。同时还有红色字体的炸约规格，草绿色字体的生产厂名称、地址、电话。 （11）包装箱有多大？[与茅台酒箱差不多大] （12）包装箱是什颜色？[土色，即很普通。] （13）包装箱和其他货物箱子区别大吗？[无论大小、颜色、式样，与茅台酒的包装箱相似。即若不是特别注意，是不能轻易区分的。] （14）包装箱上有警示标志吗？[有] （15）警示标志有多大？（即长、宽、高大约各是多少？） （16）是哪样形状的标志？ （17）警示标志是哪样颜色？ （18）警示标志印有字吗？ （19）警示标志如有字，字体有多大？ （20）警示标志的字是哪样颜色？ （21）是哪样牌子的炸药？ （22）生产厂家是谁？ （23）装车时，包装箱的朝向是怎样的？ （24）装车时，杨某洪所在的具体位置是左边还是右边？ （25）关的后备箱时，是从后备箱的侧面还是正面？ （26）把包装箱放在地上，如不是特别注意，能否知道是“岩石膨化硝铵炸药”这几个字？ （27）空的炸药包装箱有强制回收或者销毁制度没有？[没有] （28）在社会上有没有空的炸药包装箱流动？[有] （29）用空的炸药包装箱装其他东西违法不？[不] （30）有没有人用空的炸药包装箱装其他东西？[有] （31）装在爆炸物包装箱里的就一定是爆炸物吗？[不一定] [装在印有“矿泉水”字样瓶子里的就一定是矿泉水吗？] 上列关于包装箱问题的答案，是本辩护人到民爆物品管理站亲自找到一个同类空箱，且带回仔细观察后才知道的。以前，42岁的我也从来没有看见过爆炸物的包装箱。我估计绝大多数法官都没有看见过。 现在，炸药的包装箱就在我处。如法官需要，我可以带来。 由于一审认定杨某洪“应当知道”装运的是爆炸物品的结论是推定的，所以推定的所有前提条件都必须没有任何疑问。但上列30多个问题，一审都没有解决，其结论自然就不具有排他性！ 而且，杨某洪是1982年出生的，案发的2007年只有25岁，没有看见过炸药及其原包装。现在爆炸物管理十分严格，并不是所有人看见过爆炸物及其原包装的。本案中的同案是具有经手爆炸物品丰富经历的人，就是他们，不是刻意准备，也是不能准确说出包装箱上的字的，如没有一个人将“岩石膨化硝铵炸药”说出来的，也未必能够说出各种字的颜色（按理，说出颜色比认字简单）。 （二）判断某人是否知道包装箱上是否有“炸药”字样，不能仅凭接受教育的程度和认知能力，还必须看他是否注意看了。 只要没有刻意或者注意看，就是博士也未必知道包装箱上印的是哪样字。所以，关键是杨某洪当时注意看没有[本案没有证据证明杨某洪当时注意看了]，而不是以“接受教育的程度和认知能力”来判断！ 当时，没有任何人告诉装的是炸药，杨某洪并没有亲自装车，就是具有爆破员身份的罗章应也没有说出纸箱上印的字，而且书记员也没有把字打印正确（按理，书记员的文化不低吧，为什么会打错呢？因为没有注意，没有看到过究竟是什么字）。 罗某应说的是：“硝胺岩石炸药”（一审庭审笔录P22），“硝胺炸药”（一审庭审笔录P67），实际上是：“岩石膨化硝铵炸药”。 试问，某人坐在他人的压有字的玻板前，如果没有注意，他能说出是哪样字吗？ 从本案其他被告的《讯问笔录》也可以证明只要没有注意，就是再简单的字或者颜色都不知道！ 如， 1、公诉人问吴某刚“炸材外包装上写有字吗？”吴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一审庭审笔录P67倒数第2-3行） 试问：有炸药经历和亲自去买炸材的且同样在场的吴有刚，连炸材外包装上有没有字，都不知道，怎么要求没有炸药经历的杨某洪知道上面是什么字？即知道印有“炸药”二字。 2、罗某应说：“当时吴有刚开了辆黑色的轿车到我家去”。对罗章应《讯问笔录》（检察卷原件P15第16行）。 实际上，是一辆银白色的轿车！ 应该说，车子的颜色是很容易看见和判断的，且罗某应的认知能力不可能分不清颜色，但他却把银白色的轿车记成了黑色！ 3、本案所有同案都称“没有注意车牌号”（见（检察卷原件P15第16行对罗某应的《讯问笔录》，P48倒数第6行对吴某刚的《讯问笔录》，P57倒数第3行对唐某会的《讯问笔录》）。 难道说，阿拉伯数字比汉字还要难认吗？难道说这几个人没有看不见车牌号吗？须知车牌号外面前后都有，而且真正的醒目！这几个人都没有注意。为什么非要杨某洪注意装在后备箱里的字呢？ 4、赵某春几次都说，并“确定”罗某应在2007年3月31号放在赵家的是四包炸药（见检察卷原件P36倒数第5、6行对赵久春的《讯问笔录》）。但实际上其他人说的是三包，后法院认定的也是三包。 应当说，罗、赵交接炸药时，是数了数的。但为什么会记错？罗、赵也没有过节啊。 以上充分说明： “看得见”，不等于看得清！ “看得见”，没有注意，不等于真的看得见！ “应当知道”，由于疏忽大意，没有知道，是过失心理，不是故意心理。过失不构成非法运输爆炸物品罪！ 而且没有看见过炸药的人，就是把炸药摆在面前，也是认不得的。就好比没有见过美元的人，给他美元，他也认不得！ 不能以有爆炸物品经历的人（含法官）的主观判断来认定没有爆炸物品经历的人是否“应当知道”，应当以没有爆炸物品经历的人的判断来认定。 所以，一审认定的逻辑明显存在前提条件有假，故结论是错的。 （三）非法运输爆炸物品罪是故意犯罪，故意犯罪的主观方面必须具备认识和意志两个因素，缺一不可。不能仅凭认识因素就定罪 而具有相应接受教育的程度和认知能力只是具备了认识因素，还不具备意志因素。 而且，非法运输爆炸物品罪是直接故意犯罪不是间接故意犯罪。即明知是爆炸物品，否则，不构成本罪。 见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1版我国刑法权威赵秉志教授主编的《新刑法典释义与应用》P237页第10段] 直接故意是认识因素和意志因素的统一，缺一不可。 直接故意的意志因素：希望（不包括放任！）危害结果的发生，即行为人积极追求危害结果的发生，发生危害结果是行为人实行危害行为所要实现的目的。[同上P48第2段] 本案中，已有8年驾龄的杨某洪仅仅得到车主发给的50元代班费，没有额外收益，且与所有同案都不认识，没有利害关系，发生危害结果会是他所要实现的目的吗?如是，显然不符合逻辑。 二、本案中没有充分、确实的证据证明杨某洪对所拉货物实际上是爆炸物品(炸药和雷管)是明知的。 （一）唐某会关于杨朝洪说过炸药会不会爆的说法，前后矛盾。 1、庭审中，唐说：杨朝洪“他问罗章应是否怕太阳晒，要爆炸不。” （一审庭审笔录P67第18行） 问题：为什么不当庭发问罗章应印证？ 2、从乌江走的时候，驾驶员（杨某洪）还说：“雷管放在炸药上面，太阳晒起怕炸不？”（检察卷原件P69上部） 问题： （1）赵某春、罗某应说的是雷管不是放在后备箱，而是由吴有刚放在车里的，即不可能是“雷管放在炸药上面”。雷管是用黑色塑料袋包装的，没有人说是雷管，即杨某洪根本不知道是雷管。 （2）从乌江走时，是从赵某春家走的，当时罗某应根本就不在场！ （3）为什么同车的吴某刚没有证实唐的这一说法？ （4）唐在2007年5月13日（隔买炸药的4月1日只有43天）《讯问笔录》中对付了多少钱给罗某应、赵某春都记不得了，还说杨某洪“当时好像还帮我们装炸材上车的”（检察卷原件P65），实际上杨没有装车；在2007年5月30日（隔买炸药的4月1日只有60天）《讯问笔录》中对在赵某春家装车时，罗某应在不都记不清。却在2007年8月7日（隔买炸药的4月1日有129天）记得杨某洪说的话？ （5）唐对车是什么颜色的都记不清。“是辆白色的轿车，我也搞不清楚是什么牌子的，当时也没有注意车牌号”（检察卷原件P57倒数第4-3行）。“车是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牌号我当时没有注意” （检察卷原件P59倒数第9行） 像这样的人，其说的有几分可以值得相信？ （二）所有同案称杨某洪“应当”或者“肯定”知道装的是爆炸物，都是自己的主观臆断 但是，他们要么把车的颜色都搞错了；要么都没有注意车牌号，等等。能否以他们应当知道，就断定他们都知道车的颜色？都知道车牌号？ 三、本案还有些重要事实没有查清 如，据赵某春交待，炸药零包“是用放小吃的纸箱装的”。（检察卷原件P33） 但这个纸箱是怎样到车上的？赵说吴某刚和他一人拿三包，唐某会拿二包，谁拿的纸箱呢？而吴、赵均称自己没有拿装炸药。应为这涉及到到装车前是否已经将炸药装在“放小吃的纸箱”里了，从外观上能否判断是炸药。而且这是第二次装车，可能挡住了第一次装的炸药原包装箱。 综上，由于一审认定杨朝洪犯非法运输爆炸物品罪的证据不充分、不确实，仅凭主观臆断，没有详查，导致错判。 不放过一个坏人是正确的，但冤枉一个好人，肯定是不正确的！ 敬请二审法官详查，以指控证据不足，依法改判杨某洪无罪。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
【判决结果】
二审法院裁定发回重审。重审后，法院准许检察院对杨某洪案撤回起诉。检察院对杨某洪作出不起诉决定。杨某洪获得国家赔偿。
【裁判文书】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事实不清，应当发回重审。裁定发回重审。 重审法院认为，遵义县人民检察院请求撤回起诉，符合法律规定，裁定准予撤回起诉。
【案例评析】
本案的关键在于公诉机关的指控证据是否达到了确实、充分的定罪标准，指控证据的结论是否具有排他性、唯一性。 显然，指控证据没有达到了确实、充分的定罪标准，其结论不具有排他性、唯一性。 非法运输爆炸物品罪是故意犯罪，杨某洪主观心理上是否具有故意，是判断其是否构成该罪的关键。“看见”不等于“看清”，“应当知道”不等于“一定知道”。综合全案包括庭审中几位被告的陈述等证据，不能证明杨某洪主观心理上具有故意。 所以，本案应当判决杨某洪无罪。但基于法院与检察院多年来的“默契”，法院同意了撤诉。
【结语和建议】
本案充分体现了正确把握和理解法律条文规定含义的重要性。而要做到此点，律师必须具有过硬的文字功底和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力。 律师不能只是死记硬背法律条文，而是需要加强“法外功夫”（五大功夫：思维功夫、文字功夫、逻辑功夫、语法功夫、沟通功夫）的锤炼，方能正确把握和理解条文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