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内容
【案例背景】
表达性书写疗愈是以书写为主要形式的心理治疗技巧。它通过书写帮助人释放并碰触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感受，宣泄释放压抑的情绪，通过内省反思改变对创伤的思考和感受，以此达到疗愈创伤、减少压力的作用。在半年多的实践中，此项戒治技术在改善戒毒人员情绪方面，取得了良好效果。 本案例中的闫某，就是一名被诊断为焦虑抑郁状态的戒毒人员。通过参加三个月的表达性书写疗愈训练，情绪问题得到极大改善，重新融入戒治生活。
【案例基本情况】
闫某，男，52岁，2021年10月因吸食海洛因被强制隔离戒毒二年。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双职工家庭，父母平时工作忙，对他疏于管教，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在家。成年后陆陆续续做过一些工作，时间都不长，后来跟朋友一起做生意，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这之后，闫某开始放纵自己，经常出入娱乐场所，结交社会上的不良人员，最终染上毒瘾，成为戒毒所的“常客”。巨大的落差使他意志消沉，期间亲人的离世更是对他造成重大打击。 入所后，闫某的不良情绪逐渐显现出来，多疑、猜忌、易怒，情绪低落，不愿意和他人交流，直至最后因反复耳鸣导致失眠。经精神科大夫会诊，诊断为焦虑抑郁状态，给予抗精神类药物治疗。 一、问题分析 （一）从闫某卡特尔16种个性测验（16PF）显示：聪慧性、稳定性、怀疑性、忧虑性分别为1分、2分、8分和9分。思维模式僵化，对挫折的耐受性差，情绪不稳定，敏感多疑，自我价值感低。 （二）心理健康测查表（PHI）结果显示，在抑郁、焦虑、疑心三个因子上都显著高分，显示出内心的不安与敌意。 从闫某入所后的状态，结合他的成长经历以及心理测试结果可以看出，由于年幼时缺少关爱，导致缺少基本的人际信任感，内心积压的负性情绪得不到有效排解，错误地选择了自我放纵、吸食毒品等方式缓解压力，而这又逐渐带来新的困境，最终导致情绪出现严重问题。 综上，一是负性情绪长期积累，二是人际沟通存在不足，三是压力应对严重偏差，这是闫某亟待解决的问题。 二、矫治方案 （一）矫治技术选择 针对闫某的问题，咨询师选择安全性更强、自我表露更高效便捷的表达性书写疗愈技术开展干预，引导他一步步从困境中走出来，身心得到释放。 （二）具体方案 1.搭建良好的交流平台，表达对闫某的关切和提供帮助的诚意，向他介绍表达性书写疗愈技术，讲明这项技术为什么能够帮助到他，打消其顾虑，鼓励他进行尝试。 2.引导闫某带着个人的议题加入表达性书写疗愈团体，在团体中通过观察倾听，学习体验，探寻内心，接纳自我，学习新的人际关系模式与行为方式，对内心创伤进行修复，促进个人成长，发展出良好社会适应性。 3.引导闫某把团体获得的经验迁移到现实生活中，在日常继续保持书写习惯，成为缓解压力、助力戒毒的一种自助方法。 三、实施情况 （一）真诚相助，引出书写疗愈 从一接触，就紧紧抓住闫某迫切希望改善睡眠这一需求，充分给予共情，很快拉近彼此的距离。民警结合自己相似的经历，引出表达性书写疗愈在减轻心理压力，提升睡眠质量方面所能起到的显著效果，并建议他可以尝试。闫某表示自己文化水平低，在写作上存在困难。民警耐心地向他解释，表达性书写不是为了追求写作的质量，每个人只要拿起笔按照自己的自由联想，真实地阐述想法和感受就好，并且这些内容在未经过他允许前是绝对保密的。在效果方面，民警向他提供许多实证数据和例子，并以自己的亲身体验供他参考。民警的真诚渐渐打动闫某，他开始尝试简单的书写，民警与他定下承诺，每天书写15分钟，先坚持一周。 头几天，民警会给予适量的指导，提供少许的主题供他参考，鼓励他关注内心的感受。后面几天，完全由他自由发挥，书写自己最想表达的。一周下来，闫某从最初的只言片语到结束时的下笔千言，自我的开放度、内心的自由度越来越高。闫某反馈，真没想到自己也会这么能写，每次写完后都会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好像内心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特别奇妙，心里烦的感觉减轻许多，更平静了，能比之前睡得踏实一些。民警分享自己书写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并告诉他加入团体会有更大的收获，闫某答应试一试。 （二）表达分享，实现自我成长 有了这个基础，民警邀请闫某加入表达性书写团体。团体部分是将表达性书写与非结构性团体相结合，形成半结构性质的书写疗愈心理成长团体，实现表达性书写向内探索与团体人际互动有机融合，引导戒毒人员在团体中了解自己、陪伴自己、疗愈自己、成长自己，达成稳定情绪、排解压力、疗愈创伤及提升自我价值感和适应性的目标。 根据戒毒人员逐步向内探索的历程设定主题，每次团体活动设置书写、分享和讨论的环节，对共性问题和心理困惑进行团体工作，在团体中感受归属感和价值感，通过体验、反馈、反思这一过程，改变错误的认知和不良的人际模式，促进个人成长。 表达性书写疗愈团体日程安排 时间 主题 书写备选标题 主要疗愈效果 第1周 回忆童年 《我的童年》《小时候，我是一个……的小孩》《童年的阳光》《童年中的……》 追忆童年美好，找到爱；直面并疗愈童年可能的伤痛。 第2周 梦想 《如果让我回到那一天》《梦想起航的地方》《忽视理想》《假如我没有……，我会成为……》 重温梦想，找到爱，激发正能量，与自己的过去和解。 第3周 我的家人 《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写给童年时父母的一封信》《对不起，最爱我的……》《小时候，我对爸爸（妈妈）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 通过对原生家庭主要关系人的书写，帮助看清事实，找到被爱的感觉，激发改变动机。 第4周 人生 《生命中记忆深刻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我想要……》《做自己生命的主人》《有一种失败叫成功》《给30年后的自己写封信》 正确面对遗憾、失败和挫折，找到生命平衡点，激发改变动力。 第5周 伤痛 《心中忘不了的痛》《过去的经历中，最囧的是什么》《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你会怎么过》《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时刻》《假如现在的你被安排在某个无人区待一年，你打算做什么》 直面孤独和伤痛，哀悼过去，解脱束缚，缓解不良情绪，自我疗愈伤痛。 第6周 陪伴 《有……陪伴的日子，我学会了……》《原来大家都在，我并不孤独》《陪伴……度过》 找到被爱和被支撑的感觉，疗愈创伤，发现真实自己。 第7周 改变 《你希望你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人，要具备什么样的品质》《假如你明天就离开这个世界，在未来的24小时你会做什么》《写给逝去家人的一封信》《虚构一个童话故事，可以天马行空地编造》《谁伤害你最深，说说这个故事，看看你能宽恕他吗》 内视真实自己，接纳自己、接纳他人，与自己握手言和；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激发改变动机。 1.矫正不良人际模式，建立应有的信任感 进入团体后，闫某的不良人际模式开始呈现，表现出回避，很少主动分享；敏感多疑，其他成员对他书写的内容给予反馈时，常被他当作是一种负面评价，会引发他的情绪和反击。但团体的安全性与凝聚力给予他最大的包容，其他成员的坦诚，对他真诚的关注，带领者的指导，渐渐引发他的反思。他开始尝试着去表达感受，让自己沉下心来思考他人的反馈，汲取对自己有帮助的内容。在不断实践中，闫某终于又找回那种可以信任他人，自由表达的感觉。正如他在分享时所说的，这种融入团体的感觉真好！ 2.重新审视创伤经历，找寻久违的轻松感 幼年缺乏关爱始终是闫某心底的痛，不愿去触及，但书写团体为他提供了重新去疗愈这段创伤的机会。对团体的信任使他第一次能够对他人讲述小时候的经历及对父母的恨意，成员的共情及抚慰让他感到温暖。在分享中，其他成员也对他的经历给出不同的解释，如父母的忙碌是为了给他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父母的爱只是不善于表达，父母之所以这样或许也是从父辈那里习得的，种种的重新赋义拓宽了他的认知，也看到父母的不易，在内心中达成和解。他在“我的家人”主题分享时是这样说的，重启这段经历会有短暂的痛，但过后却是完全的释然，看到父母的不完美，却感觉离他们更近了。 3.反复觉察错误认知，提升尘封的价值感 （1）面对压力的选择 闫某对于如何应对压力存在认知偏差。他多次表示不开心时就会吸毒，除了吸毒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没有谁能帮助到自己。当他把这些内容以书写分享的方式在团体中呈现后，不少成员表达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这只是低自我价值感在作祟。当有了这个觉察，再回想过去吸毒的行为以及付出的代价，顿时幡然醒悟。应对压力的方法很多，选择吸毒是最不可取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成员的分享让闫某感到共鸣，他表示压力本身不是问题，如何应对才是问题，自己也要彻底远离毒品，与大家共同努力和见证。 （2）找回自尊的决定 通过多次对闫某在团体中的观察，他的个人核心模式越来越清晰，与人相处时的退缩，对自己成长经历的负面评价，面对困境的无助感等，都显示出自尊存在不足。民警把对他的观察反馈给他，引发他的自我觉察和反思。在此基础上，利用团体的力量帮助他与其他人联结，重新建构既往经历，寻找支持的力量。在多次的分享讨论中，通过体验——反馈——内省过程，闫某逐渐认识到当一个人有高自我价值感时，才能作出正确的选择，而当初的自己恰恰缺失了这个部分，现在要找回自尊，从保持操守开始做起。 （三）养成习惯，形成自助方法 团体结束后，在民警建议下，闫某始终保持着每周三次的书写频率。有专职的项目训练师会每周对他开展一次辅导，一是辅助他进行反思，二是引导他把在书写和团体中获得的经验向日常生活迁移，如看到压力事件的积极部分，与人交流多去表达感受等。在大约一个月的巩固后，闫某的书写习惯慢慢形成，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现在终于有了一项有益的兴趣爱好。 四、案例效果 （一）通过三个月的书写疗愈，闫某逐渐走出困境，在个人感受、认知观点、与人相处方面得到很大改善。在同等用药情况下，睡眠时长比最初延长约两小时，且自述质量明显提高，内心烦躁、低落的情况减轻。 （二）其他戒毒人员反映，闫某脸上又见到久违的笑容，跟他相处轻松了许多，经常看到他专注地进行书写，也激发他们尝试书写疗愈的想法。 （三）闫某的心理健康测查表（PHI）抑郁、焦虑、疑心三个因子得分明显下降，这表明焦虑抑郁状态有了较大改善。
【案例思考】
一、坚持是表达性书写疗愈取得效果的保证。在开始表达性书写后会有短暂的焦虑痛苦，尤其是涉及到负性经历时，这种现象会更明显，就像揭开脓疮上面的厚厚结痂。但从长期来看，疗愈效果会逐渐显现，身心都会有改善。从事此项技术的民警，需要做好参训戒毒人员心理教育和辅导，帮助他们接纳，把过程中的焦虑痛苦正常化，尽量保持连续不断的书写，让压抑的内容呈现出来。 二、专业是提升表达性书写疗愈效果的重要条件。表达性书写有投射的部分，可以起到疗愈的作用，如果民警具有心理动力取向的受训背景，在开展训练时能够针对戒毒人员的潜意识进行工作，效果会更好。比较重要的一点就是对于阻抗的处理，比如写不出来或是内容肤浅。依笔者的经验，此时可以紧贴着他们的感受走，充分挖掘内在动力，先进入情绪状态，再展开自由联想，当产生表达的欲望时进行书写。 三、融合是拓展表达性书写疗愈效果的新路径。表达性书写疗愈是一项安全性高、实用性强、易于操作的技术，特别适用于强制隔离戒毒场所。在民警的辅导后，戒毒人员完全可以实现自助，有利于他们回归社会后持续巩固效果。这项技术的包容性非常强，民警可以根据戒治需求在训练时加入有益的元素，拓展它的外延。它尤其适用于戒治功能区的建设，搭配其它的戒治项目，将所有的戒治内容融汇在书写中，增强戒治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