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内容
【案例背景】
齐某,26岁,北京人,职高毕业,未婚。因使用冰毒被强制隔离戒毒,强戒期至2020年12月,由于是第二次强戒,对强戒所生活并不陌生,2019年3月入所后很快适应,遵规守纪尚可,但戒毒动机很差。父母自幼离婚,该人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期间曾和父亲、继母有过短暂生活经历。被抓前奶奶就已经病重卧床,2019年6月奶奶去世;7月该人的父亲在整夜钓鱼后因脑瘤突发状况去世,与奶奶的去世相隔16天,期间父亲还曾经来所探访,并告知该人奶奶去世的消息。爸爸的去世因为事发突然当时没有通知所里,后来继母探访告知该人,当时,该人悲伤情绪反应适度,管班民警谈话安抚,未见异常。2020年5月该人主动提出寻求心理咨询,理由是夜里总做恶梦,焦虑、恐惧情绪较为严重。
【案例基本情况】
齐某,1岁时父母离异,和爷爷、奶奶还有智障的姑姑一起生活,父母离婚后关系没有处理好,父母双方及家人关系一直很糟糕,记忆中开始几年从未见过妈妈,记事后才见妈妈,当时爸爸还让自己叫“阿姨”。后来,父母均再婚,父亲再婚,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小自己12岁),自己也曾经和父亲、继母生活;继父原来有一个女儿,比自己大一点,母亲再婚后又生了弟弟(小自己13岁)。从小夹在父、母两家很差的关系中长大,虽然和父母都可以见到面,但是却从没有过完整的家庭和父母良好的陪伴、教育,初中时,性格叛逆,交男朋友,逃学,职高时开始吸毒,经常不回家,和父母更加难以沟通,后来曾经每日与毒品相伴,2014年第一次被强制隔离戒毒,2016年出所后保持操守一年多,几乎过上了全新的正常生活,后来接触一进时同期戒员,开始偶尔吸毒,2018年底再次被抓。 一、问题分析 齐某对于问题的主诉是:1.“这些天我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有不长时间就要出去了,还有要到奶奶和爸爸去世周年的日子了,我就是总是做恶梦,晚上都不敢睡了,在这以前一年我的姑姑也去世了,姑姑是傻的,听爷爷说姑姑小的时候,脑子里有个东西,做手术后就傻了,爷爷去世后一直是奶奶照顾她,然后17年的时候姑姑去世了,去年奶奶和爸爸也都去世了。”2.“在梦里——我在奶奶家,听到有人的声音,我很害怕,去奶奶的房间里告诉奶奶有人,但是房间没有人,后来我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在床边,床上好像躺着什么人,旁边站着姑姑,然后我看到床上的奶奶已经去世了,然后姑姑就把脸转向我流出那种很邪恶的表情,我就被吓醒了。这段时间我总是梦到类似的梦,我就是特别的害怕。” 齐某自述并不知道父母当年因为什么离婚,大概和钱有很大关系,因为自己懂事以来,父母离婚后对彼此也有着很多的不满,任何事情在父亲口中、母亲口中、甚至爷爷奶奶口中都不是一样的,每个人讲出来都是一个版本。同父异母的妹妹,同母异父的弟弟都比齐某小10几岁,该人处于青春期叛逆阶段时,爸爸家里有了妹妹,妈妈家里有了弟弟,本就没有得到父母关注的孩子开始更加的逆反,逃学、打架、交男朋友,16岁开始接触毒品。 初次访谈中齐某说到关于遗产的话题:爷爷已经去世,智障的姑姑在2017年也去世了,2019年奶奶去世,爷爷、奶奶原本有大爷、爸爸、姑姑三个孩子,大爷离婚后没有再婚,两年前大爷将自己的房子卖了给哥哥买房结婚,后一直住在奶奶家照顾姑姑和奶奶。现在奶奶、爸爸相继去世了,爸爸的房子是继母和妹妹在住,奶奶的房子大爷在住,如果卖了自己会得到多少钱,自己的家又在哪里都是她在考虑的问题。 二、干预目标及方法 综合以上分析,我与齐某共同就咨询的目标达成为: 近期目标:1.缓解、改善近期噩梦带来的恐惧、焦虑情绪;2.宣泄、处理亲人去世的哀伤情绪;3.处理好和家人的关系。 远期目标:1.从自身成长经历中看到自身吸毒行为的根本原因;2.走出父母恶劣关系的阴影,克服自身感情问题中的婚姻恐惧,建立起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和信心。 运用的方法:1.运用沙盘梳理来访者与家人的关系;2.运用倾听、共情、哀伤辅导等方法,宣泄、疏导来访者亲人去世带来的尚未表达出来的负性情绪;3.运用家庭治疗理论、方法引导成员增强自我意识,在自我觉察与领悟中获得成长。 三、干预过程 (一)透过梦中恐惧的情绪,探索内心真实的恐惧 第一次咨询,齐某最先抛出来的就是关于自己最近总是做噩梦的问题,如之前主诉中提到的噩梦中的姑姑、奶奶,有时也会有其他人,梦的内容都会让自己感到特别的害怕,白天回想起来也会时常不安。梦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但是梦里的情绪却是真实的,我将这样的观点传达给她,并就她的恐惧的情绪我们展开一些探索。从小和奶奶一起长大,奶奶是她很亲的人,姑姑尽管脑子有问题,但也是她很熟悉的亲人,说起姑姑、奶奶、爸爸的去世,我问她除了伤心难过,还有些什么感受,她一时说不出来。她说“我爸特别喜欢钓鱼,然后他就一个人去钓鱼,他有脑瘤,十多年前就有了,然后就是突发就在钓鱼的时候就发生了意外”。“爸爸去世对你来说是不是特别的突然?”我问。齐某说“也说不上特别突然,因为我爸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说奶奶去世了,也说到自己脑瘤问题,已经在医院预约手术了,对于自己的病他也没有太多的害怕,就说该死的活不了”……“之前你说,姑姑的问题也是因为脑子里长了东西,手术后就傻了?”我说。齐某说“是的,爷爷这样和我说的。”“爸爸十多年前就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个东西?”我重复齐某之前的话,接着问“你对自己的健康有过担心吗?”在我的引导下,齐某说可能她对自己的健康是有担心,而且自己以前也有过头疼的毛病,想到姑姑、爸爸都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自己不自觉地也会有一些联想,如果我不问,她自己都没有意识。“你想到过关于死亡这件事吗?”我试探着。她说想过,这段时间她想原来她的家是奶奶家,也是爸爸家,现在自己从所里出去的时候,都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家,而且受亲生爸妈婚姻的影响,看着他们指责、谩骂彼此的态度,她对婚姻是不抱有什么希望的,可能以后也会一个人,所以她觉得自己也很需要奶奶和爸爸的遗产,这毕竟是未来很现实的一件事情。在第一次咨询里,我们尝试着围绕来访者梦中的恐惧说到了她对于自身健康的担忧,又说到了她对于自己未来的一些担忧,在谈话结束时她表示我们这样聊聊挺好的,她感觉轻松一些,这以后几天大队同道里看到她,她都表示没再做之前的噩梦了。 (二)遗产问题的背后是与家人的关系 关于遗产的问题,齐某的管班民警专门从继承相关法律的角度和她谈过话,她大概知道自己的应得。在咨询中她和我说“大爷对我很好,不喜欢妹妹,奶奶生前说过她的房子就给我和哥哥(大爷的儿子)。”在遗产的问题中,哥哥和大爷的态度似乎是认为应该有齐某的,但是对于齐某的继母和她的妹妹是排斥的。事实上,齐某和继母的关系也还可以,她几次说道“她也不容易,结婚头几年,奶奶为了我都不让爸爸和继母再要孩子。”“毕竟我和她叫了20几年的妈,她应该做的都做了,只是她不是我的亲妈。”爸爸去世后继母来所里探访齐某,对她说“遗产问题该是咱们的就是咱们的,按法律程序来。”似乎大爷、继母都在表示和齐某是“一伙儿”的,齐某的亲生妈妈也一再和她说争取遗产的事情,这些看似爱她的亲人内心的实际想法我不得而知,但似乎都在等着她出所。在对她有这些了解的前提下,我们第二次咨询安排在沙盘室,我让她将自己面临的问题在沙盘中呈现出来。在齐某的沙盘里有几乎她提到的所有家人,爸爸和奶奶都还在,但是沙盘里没有她自己,这似乎代表:她内心还没有接受奶奶、爸爸的离去;她找不到她该归属的位置——爷爷、奶奶、大爷在一起,继母和妹妹在一起,生母和弟弟在一起,爸爸没有在奶奶家,也没有在继母和妹妹的家,一个人在沙盘的一边。 遗产问题是现实问题,应该不属于心理辅导的范围,但是在齐某的讲述中,我可以感受到遗产问题的背后是齐某和沙盘中这些人物的关系的问题,我将话题更多地引向齐某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 (三)通过关注与分析来访者讲述的具体事件,增强其自我意识 在接下来的两次咨询中,齐某在我的引导下更多的开始讲述成长中的一些事情: 事件一:“奶奶之前说过她的房子还有妹妹的一份,我当时说那我就不要了,后来奶奶说就给我和哥哥,然后我和哥哥再都从自己的份额里给妹妹一点” 这件事可见,齐某一直在爸爸及爸爸这面的家人面前与妹妹竞争,她从心里排斥着妹妹,她一定要奶奶表示自己和哥哥对于奶奶是一样的,但是妹妹和自己是不一样,大爷和哥哥越不喜欢妹妹,她越觉得高兴,并觉得他们对自己好。 事件二:“从小我就在他们(指亲爸、亲妈)之间被推来推去,我就像他们之间的一个球,从小我只要和谁要钱,他们就会让我再和对方要同样的钱,我这种离异家庭里的孩子的感受谁知道呢。(失控地哭)” 这件事可见,父母失败的婚姻,及一直没有处理好的关系深深影响着齐某,齐某一直夹在他们中间,他们对齐某的所谓的“爱”都是伴随着对对方的攻击,伴随着对齐某的伤害。 事件三:“姐姐是继父原来的女儿,比我大一点,我从小就和她特别好。”“我妹妹特别不懂事,我大爷和我哥经常和我说她不懂礼貌,不懂事,都不喜欢她。我哥来看我还说也不知道你那个妹是啥情况,你爸去世没几天,她就和人家玩去了。”齐某对于弟弟从未提及,对于妹妹很排斥,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表示友好。 和姐姐好,因为姐姐和她都是父母离异,同样没有完整的家庭,有着类似的命运。弟弟分走了自己的妈妈;妹妹分走了自己的爸爸,所以齐某打心眼里不接纳弟、妹。 事件四:上一次强戒出去的时候,齐某的父母都对她戒毒不抱什么希望,但都希望她能交朋友结婚,她交了一个男友,家是东北的,父母在北京做生意,在燕郊买了房子。开始妈妈没说什么,交往一年多,男朋友家里提结婚的事情。“我爸说见家长我肯定不和你妈一起见,要不就分着见,然后我爸对我男朋友倒是没说什么,就说两人觉得合适就行,我妈呢,见面就说,要让人家把燕郊的房子卖了,在大兴买房子,我就觉得这样不合适,人家挣钱什么的也挺不容易的,又不是北京人,要是买房子就得写我的名字,您觉得这合适吗,我就没说什么,我后来和我妈说,你觉得人家不好,你开始为什么让我和他处朋友呢?我妈说那个时候不是以为你吸毒改不了的,哪知道你现在改好了。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件事可以看到妈妈这个人是有很大的问题的,她强势,在姥姥家就是一个可以指手画脚的人,她的问题导致她自己在婚姻很失败,即便再婚后依然会和齐某抱怨自己对婚姻的不满,甚至将她的问题蔓延到齐某的婚恋中,认为齐某吸毒改不了时急着让她交朋友结婚,看到齐某不吸毒了,又开始在两人关系中作梗,对齐某男友及家人提条件。 当上面的四件事情被提及、讨论过后,齐某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是在用叛逆获得父母的关注,无论是从16岁开始沉迷毒品,还是第一次强戒出去后令父母惊喜的回归正途;当她开始承认自己对于妹妹的排斥心理后,开始可以清醒地、客观地认识自己口中奶奶、大爷、哥哥对自己的偏爱是为了满足自己心理的需要;看到妈妈的问题后,开始正视妈妈参与下使自己的生活受到的不良影响,无论是在自己和男朋友开始与结束的过程中,还是在奶奶、爸爸遗产的问题中,她意识到妈妈都是以爱的名义将其至于漩涡中的推手,凡事应尽量经过自己独立地思考,用自己的真实感受以及认为对的方式去应对。 (四)“不会拒绝”的背后是边界不清的问题 齐某说第一次强戒之前,她就已经厌倦了吸毒的生活,当毒品使用初期给自己带来的兴奋和快乐的感受渐渐不再强烈后,她每次使用完毒品后倒头就睡,睡醒后浑身酸疼的感觉令她回想起来都厌恶,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中,所以那个时候尽管家人都不相信自己能改好,但是自己真的很满意那种有班上、有男朋友的正常生活,觉得正常的生活远比吸毒的生活要丰富。但是这些都因为后来一个“一强”时认识的一个戒员开始发生了改变,那个人家搬到齐某家附近,开始一起逛街、吃饭,从开始的断然拒绝,到后来的偶吸,几次后被这个“朋友”送进了强戒所,其实这个“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很多人都知道,但是齐某却不相信她会这样对自己。对于婚姻的恐惧让自己认同了妈妈对自己婚姻的干涉;对于朋友的信任却换来了朋友的利用和出卖,这些都让齐某感觉自己“想戒毒”的愿望不再强烈,再加上出所后奶奶、爸爸都不在的没落的心情,一度让齐某出所后的复吸风险很高。当齐某把这些真实的、负性的想法都呈现出来后,她反倒轻松了,她需要提前设想、准备出所后的生活。在接下来的咨询中,我引导齐某和她的奶奶、爸爸进行了“超时空”的对话,让她与亲人告别的同时看到奶奶、爸爸对自己牵挂和担心;又就她每次因对婚姻无形的恐惧将自己的恋爱结束在婚姻的门外这一现象进行了分析与归因;将她不会拒绝、不识人的问题,与齐某妈妈对她的影响联系起来,让她充分认识到妈妈的问题及对自己的影响,明确自我边界,看到自己的心理防御,并学着去独立思考、判断。 四、干预效果 近四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对照之前我们商定的咨询目标,“缓解、改善近期噩梦带来的恐惧、焦虑情绪”这一近期目标基本达成;“处理好和家人的关系”这个问题,齐某意识到自己能够正确理解、辨别家人对自己的爱,也可以正视自己的心理需要和对弟、妹的复杂情感,有信心面向未来,处理好自己和大爷、继母、亲妈等人之间的关系。 远期目标方面:能够从自身成长经历中看到自身吸毒行为的根本原因——获得父母更多的关注与表达自己潜意识里对父母的不满;同时,齐某已经意识到父母的婚姻及不曾改善的恶劣关系给自己造成的对于婚姻的恐惧,但建立起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和信心似乎还需要她自己更多的努力。
【案例思考】
关于心理辅导与戒毒治疗的关系: 1、心理辅导。一次心理辅导的开始与结束是伴随来访者心理问题的“出现—解决”过程发生的,如本案例中,来访者齐某因为噩梦引发恐惧、焦虑等负性情绪,伴随着家人给自己施加的遗产问题的压力而寻求心理辅导,在咨询师的引导下,来访者意识到自己内心对于死亡的恐惧,认清遗产问题背后给自己造成压力的是与亲人之间的关系这一问题后,来访者的噩梦没有再出现,恐惧、焦虑等坏情绪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同时,来访者也意识到需要看清自己的心理需要,辨别亲人以“爱”的名义对自己施加的影响。至此,心理辅导的过程是可以结束了。 2、戒毒治疗。伴随来访者心理问题的缓解,作为民警开始走进齐某的成长经历以及她的内心世界,似乎针对她的戒毒治疗才刚刚开始,激发并维持戒毒动机、改变成瘾认知、管理成瘾想法、评估复吸风险点并针对性开展行为训练等等是一个需要贯穿整个强戒期,并且向出所后的生活不断延伸的漫长过程。 3、戒毒治疗是一条直线,心理辅导应该是这条直线上的一段线段或者一个点。咨询师的一段有效的陪伴与治疗应该是对于来访者有所启发并助其成长的,对于戒毒问题思考固然是其成长中需要思考的问题,但也并非全部,所以一次颇具效果的咨询尽管在方向上是朝向戒毒的,但是离戒毒成功这一目标应该还是有不短的一段距离的。